-编者按-
教育家的身影，是穿透时代的精神灯塔；三尺讲台的故事，是滋养心灵的永恒诗篇。我们怀着敬意叩响历史之门，寻访老教育家的生命印记。这些泛黄教案里凝结的智慧和白发皱纹中镌刻的坚守，不仅是个人奋斗的注脚，更构筑起东北大学育人兴邦的精神谱系。他们以不同姿态共同诠释着：对育人使命的虔诚，对真理追求的炽热，对后辈成长的托举。
这些故事不是尘封的档案，而是流动的星河。当我们凝视这些教育长河中闪耀的星辰，看见的不仅是过往的荣光，更能照见肩上的担当和未来的希望。愿教育家精神系列报道成为薪火相传的驿站，让这种精神血脉在新时代焕发夺目光彩。
在计算机科学迈向智能时代的进程中，让机器理解人类语言是最具挑战性的课题之一。在中国自然语言处理领域，姚天顺是当之无愧的拓荒者与奠基人。1973年，他牵头组建国内最早的自然语言处理研究组，此后成为国务院批准的我国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第一位博士生导师。半个多世纪深耕一隅，他以毕生躬行，生动诠释了“择一事、终一生”的育人精神。
拓荒：从穿孔卡片开始
姚天顺1934年生于江苏苏州，1956年从吉林大学数学系毕业，来到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任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计算机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自然语言处理更是一片无人涉足的荒地。但姚天顺敏锐地意识到，计算机与人类语言的结合将深刻改变未来。1972年院系调整，姚天顺与王宝库、杨世颖三位老师从数学系调入新成立的计算机系；1973年，三人正式组建科研小组，最初定名“人机接口研究室”，从汉字编码、汉字键盘输入等最基础的问题起步，这便是东北大学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的起点。彼时没有成熟教材，缺少域外参考文献，连计算机都极为稀缺，一切研究几乎从零起步。团队依靠手工制作穿孔卡片，数万条汉字语料全靠人工逐条整理、核对，一字一字开展汉字信息处理实验，在艰苦的条件下搭建起国内中文自然语言处理最早的研究底座。
1980年，姚天顺作为国内首批公派学者之一赴香港中文大学进修，此后又多次赴新加坡、美国等地访学，近距离接触国际前沿的机器翻译技术。这次经历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中国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自然语言处理研究体系。学业结束，他放弃留港发展的机会，挑着满满两箱珍贵的外文资料重返东北大学，此后数十年，扎根实验室不曾远离。
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这些资料便是最珍贵的科研宝藏。姚天顺自己逐篇研读后，挑选核心文献带领学生翻译、整理归档，让闭塞环境里的年轻学者也能触摸到国际前沿。研究路上从非一路坦途，团队早年在汉字编码方向曾走过技术弯路。姚天顺却始终坚信“屡败屡战”是原创科研的常态，常以此勉励身边师生：做原创研究本就没有现成答案，试错并不可怕，认准了方向就要坚定走下去。
在学生的记忆里，姚天顺很少讲空洞的大道理，日复一日坐在书桌前读书、撰稿、修改文稿，用行动做示范。他常告诫后辈：“屁股要坐在板凳上。”朴素的一句话，道出治学最本真的要义：要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科研路上的寂寞。在争相追逐快出成果的年代，这份坚守愈发弥足珍贵。他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寄语：“人这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很了不起了。”选定“让机器听懂中国话”这个目标，他便矢志不渝，不改方向、不停脚步。
奠基：从一本书到一个学科
姚天顺的学术贡献，可以用几个“第一”来标记。
1985年，他主编的《计算机汉字信息处理》出版，是国内自然语言处理领域最早的专著之一，填补了学术资源的空白。书中提出的“词汇语义驱动理论”，为中文语义词典的构建提供了系统的方法论。基于这一理论，他带领团队走出了国内独有的“中间语言”机器翻译技术路线：将多语种先转换为统一的中间语义表示，再生成目标语言，把多语种互译“乘法级”的系统开发量降为“加法级”，拒绝一味跟随国外主流技术框架。1993年，他组织师生撰写的《自然语言理解——一种让机器懂得人类语言的研究》在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陈力为院士作序，评价其“反映了国内自然语言理解研究的最新成果”。这本书成为国内NLP领域一代学人的案头书。他还主编了国内首部《数据结构》教材，影响了数十年间无数计算机专业学子。
在学科建设上，姚天顺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奠基作用。1986年，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批准，他成为计算机科学理论专业博士生导师，这也是我国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第一位博士生导师。在当时，国内顶尖高校的相关方向尚无博导资质，姚天顺凭借开拓性的学术建树，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学子慕名投学。自此，中国自然语言处理研究拥有了自主培养高层次人才的平台。1991年，他积极推动建成国内第一个以计算语言学为主导学科的计算机科学理论博士点，同年受聘担任中国科学院计算技术研究所、北京大学兼职博士生导师。1992年，计算机科学理论博士点正式获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审批设立。一门学科从零星的研究兴趣，成长为建制完备的人才培养体系，姚天顺为之倾注了大量心血。
据东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小牛翻译创始人朱靖波回忆说：“姚老师常对学生说，‘异想才能天开。’他反对只跟在国外成果后面做修修补补的微创新，鼓励师生做原创性、主干性的研究。”姚天顺总结出做研究的“三问”准则：这个题目不做行不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这么做行不行？为什么结果会好，不好的原因是什么？这套方法论从选题、方法到结论层层把关，成为实验室代代传承的治学标尺。与此同时，他反对空谈，始终强调“一定要做系统”，要求研究成果必须落地为可运行的系统，不能束之高阁。
他先后主持或参与了4项国际合作项目、3项“863”高技术项目、7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项国家教委博士点基金和省重大攻关项目，与美国、日本、韩国等国的11家科研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参与日本经产省CICC亚洲多国语机器翻译重大项目等国际合作。1996年，经全球会员选举，他当选为国际东方语言计算机学会主席团成员，连任国际学报编委，先后十多次在国际学术会议上担任程序委员会主席。这些成果获得国内外学界广泛认可。他获得国家教委科技进步二等奖、冶金部科技进步二等奖、英国国际人物中心计算机研究成就奖等奖项，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16年，他获得钱伟长中文信息处理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国内中文信息处理领域的最高奖项；2019年，获NLPCC杰出贡献奖；2021年，当选中国中文信息学会会士。
育人：150多名学生的引路人
姚天顺首先是一位教师。在他看来，培养人比做项目更重要。
在科学研究中，姚天顺始终秉持极高的标尺，容不得丝毫敷衍与懈怠。他要求学生逻辑清晰、表述准确，论文中的每一处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严格出了名，但学生都知道，这份严格背后，是希望学生筑牢根基，在学术道路上行稳致远。他并非只给学生划定研究方向，更是手把手引领年轻人叩开学术大门。但他从不局限于灌输知识点，更看重思维方式的训练。他习惯以讨论式交流启发学生，引导学生“模拟自己大脑的思考过程”去拆解语言问题：人是怎么理解一句话、怎么完成翻译的，把这个过程拆解、建模、用代码实现，就是计算语言学的核心。在他的引导下，学生学会的不只是具体算法，更是独立思考、原创攻关的能力。
学术上铁面求真，生活里却满怀温情。据东北大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王宝库回忆道：“姚老师常说‘师生如父子，没有隔夜仇’，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学术上难免遇到分歧与摩擦，他会主动请学生吃饭谈心。”他留意学生的现实处境，主动帮扶家庭经济困难的学子；尊重每个人的禀赋特长，因材施教，为不同学生量身规划研究路径。
他始终坚持开放办学，把学生送向更广阔的平台。在出国机会极为稀缺的年代，他依托与索尼、松下、富士、三星等海外企业及多所国际高校的合作，大量派送青年教师、在读学生赴海外访学、实习，让一批批年轻人在信息闭塞的年代打开了国际视野。
姚天顺的人格力量深深感召后辈。2016年，在弟子朱靖波教授倡议下，实验室已毕业的姚门弟子捐资50万元设立“姚天顺教育基金”，用于奖学金、贫困生资助和学生重疾资助。2023年，朱靖波、肖桐等人再次捐资300万元设立“姚天顺王宝库教育基金”，用于改善学院办学条件、支持学科建设。从50万到300万，数字变化的背后，是学生们对老师最深沉的崇敬与感念。
1973年，姚天顺在东北大学埋下一颗属于中文自然语言处理的种子。半个多世纪风雨兼程，这颗种子已然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从手工穿孔卡片到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从寥寥数人的研究小组到体系完整、人才辈出的博士点，他亲身参与并推动中国自然语言处理学科实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跨越。他倡导“求新、求干、求创”的科研品格，以“精益求精，百炼成钢”的室训勉励后人，一生践行“屁股要坐在板凳上”的治学态度与“一辈子做好一件事”的人生信念。
如今，姚天顺教授虽已离开讲台与实验室，但他留下的，绝不只是一间实验室、一门学科、一百五十余名学生，更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当人工智能浪潮席卷时代，这份“择一事、终一生”的信念，这份“敢原创、重实干、育新人”的教育家精神，依旧在东北大学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代代赓续，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科研追光者。
人物档案
姚天顺（1934—2025），江苏苏州人。1956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数学系，后到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大学）任教。东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第一位博士生导师。1973年创立东北大学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1991年推动建立国内第一个以计算语言学为主导学科的计算机科学理论博士点。提出“词汇语义驱动理论”，主编国内首部《数据结构》教材及《自然语言理解》等8本专著。主持或参与4项国际合作、3项“863”计划、7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2016年获钱伟长中文信息处理科学技术奖一等奖，2019年获NLPCC杰出贡献奖。2021年当选中国中文信息学会会士。
